青青子衿

  昨夜我梦见了青葱,最初长在一块山地里,后来似乎是扎成了把,整齐地码在案板上,那案板似乎是杏木的,年代的久远使它呈暗褐的紫色。

  上个月去新城看望妹妹他们,后来妹妹说,头天晚上,她梦见了两把青菜,其中一把是青葱,刚从地里割下的,她记得那颜色绿得扎眼。第二天一早,她给我妹夫说,咱家今天是不是要来亲戚了,她梦见了青菜,果然中午时分,嫂子打来电话,说二哥已经快到了。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于是我又想到了另外一首伟大的诗篇,来自《诗经》:“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一直以来,我知道诗中的青衿、鹿鸣、杨柳、雨雪都成了意象,所谓意象,就是有意识的形象,即渗透了作者主观情怀的自然物象。这样解释自然没错,但我觉得任何术语都会破坏被解释事物之间本来天造地设的和谐,真正的民族性是约定俗成无法解释的。美国一个学者曾经解释中国人好用象征的原因:长期以来,中国的人口一直多于世界其他地区,而住房面积不够,于是一家好几代人挤在一起,有些话不好说,有些事情不便做,于是在不同年龄的人中间便有了不同的象征物,一般用手势比划出来,久而久之,便形成了一个民族的表达与书写习惯。这是可解的,也是可信的。比如上文所引两首诗,其中的鹿鸣是暗示客人到来,或许是因为客人的到来惊动了食苹的小鹿,使之发出呦呦的叫声,时间长了,次数频繁了,主人一听到鹿鸣就知道客人要到了。比如杨柳依依,是因为主人公要离开家乡到遥远的征途去打仗了,遂对于可亲而熟悉的家乡风物有一种依依不舍的牵挂,便觉杨柳也似人,在用其柔枝挽留将要远离的人,这其实是一种经验。但这些都不能解释何以梦见青葱就会有客人或亲戚来到。在我的经验中,只要梦见清水或大鱼,就会获得钱财,而这些钱财是事先所未预知的。

  老家的青葱生长一般都是在春季,大地解冻,土壤变得松软,冰化作水从地下洇出来,地面变得湿漉漉黑油油的,小草于是也跟着冒出来,柔柔的。潮湿的空气里散漫着各种花香,于是便听到一个声音由远而近:“买葱来,买葱来,一角钱一把,秧秧嫩。”这声音是如此悠扬好听,似也带了花的香味。于是家家门里会跑出一个人来,大人或小孩,奔向那喊买葱的人。卖葱人挑着一担葱,葱扎成了分配均匀的小把,十分整齐地码放成圆形的小垛,堆在竹篾或柳条编织的箩筐,这种箩筐,我们那儿俗称“大堰子”或者“大筵子”,是主要的运输工具,刚刚割下的新葱梢儿随着卖葱人的脚步晃动。

  南方有卖花的风俗。陆游诗句“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因为写了杭州春雨后早晨卖花人的叫卖声而流传千古。照样是不可理解:杏花是长在院子里大街旁或者野外的,人们欣赏它自然生长的样子便很惬意,不料也可以摘下出卖!想必南方的杏花与北方不同吧?

  买来新葱最香的吃法不是东北人小葱蘸酱,我们那儿很穷,没有那个条件;我们的吃法是将葱蘸点盐,缠绕在刚出锅的热饼子上,一口咬下,嚼在嘴里,饼子的松软和葱的脆嫩在齿间散逸出一种奇香,使人觉得生活是如此的美好。

  卖葱的人都是山里人。我的舅舅也曾卖过葱,不过后来改做豆腐了。在那里所有卖豆腐的人中,我舅舅的豆腐最抢手,因为他们村里的水质是独一无二的。在我的记忆中,卖葱最多的是一个叫黑龙屲的山村,坐落在一个很陡的山坡上。黑龙屲的西边有一道沟,叫黑龙沟;黑龙沟再往西,有一面很大的山坡,山坡上的地分成了梯田,叫作水平梯田,一梯一梯很长,一个人要走过一道梯田,从一头到另一头,大概需要半个小时。梯田的山埂上开了许多窑,是秋天里看管未收割的包谷和高粱时临时住的。我的哥哥在世的时候,每年秋天都被派去看玉米,窑洞是没有门和窗的,只是拿几捆包谷秆堵着,洞里铺着一层厚厚的草,一床破棉被就是全部的家当了。我的哥哥晚上一个人住在那里,没有任何人与他为伴,窑洞里,如豆的油灯下,哥哥看完了四大名著,而且三国和水浒都不下七八遍,我的许多关于四大名著的知识,最初就来自哥哥的讲解。窑洞外,秋风瑟瑟,枯萎的庄稼叶子在风中细细作响,如有万千人语。实在太寂寞的时候,哥哥便拿出笛子或箫兀自吹起来,那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的声音真可把所有的凄魂怨鬼招来,但哥哥以胆大闻名,他是不害怕的。哥哥一生太过短暂而孤独,为病魔所苦,从未享受过人间的幸福,世界上没有任何恐怖比哥哥的苦难更恐怖。如果有一美丽的山鬼突然来到,像屈原所描写的那样,骑着一匹花豹子,带着一匹红狐狸,唱着忧伤的歌,伴着哥哥的箫声,那该是多么浪漫美好啊!哥哥一生受尽苦难,或许现在,结束了所有人世的苦难后,他正在享受着浪漫和美好吧?

  往下走,就是黑龙屲的梯田,都种了葱,我们春天吃到的葱都是那块地里种出来的。我家山上有地,每年春天耕种或冬天送粪,我总能经过那儿。春雨过后,潮湿的山路上,大林子里传来鸟语花香,透过浓密的枝叶,看到山坡梯田里,绿色的青葱兀自长着,又挤成了一行一排,像听话的孩子,站满了一个巨大的山坡。早上干活的时候,一般都是自带干粮,干粮也就是一块硬邦邦的饼子,有时候觑着没人,便跑到地里拔几根葱,再飞快地跑出来,担起担子狠狠地跑一段山路,然后累得快要死了,放下担子一头栽倒在青草地里,等缓过气来,把那青葱上的土吹掉,先把叶子缠绕在饼子上,狠狠地吃上一口,等有劲了,再挑着担子往山顶行进。但一般情况下看管极严,未等拔到葱,就有人大喝着冲过来,那大喝一般伴随极其恶毒肮脏的咒骂。

  但是,在秦安三中上学的时候,叶家堡有一个老汉,对我很好,他在河堤旁的沙地有一间小屋,用来看管苹果园。在我的记忆中,老人似乎以此为家,常年住在那儿从未动过。人们都叫他徐家老汉,在我们这些学生眼里,徐家老汉是一个不解之谜,因为他操一口几乎谁也听不懂的古怪方言。听同乡徐威说,徐家老汉来自浙江,是一个大资本家。刚来的时候,徐家老汉风华正茂,西装革履,还养了两条驴一样大的狗。走在叶家堡的街上,他的皮鞋亮得与土路泥房格格不入。但后来,又神秘消失了。过了一段时间,正赶上了文革,徐家老汉又回来了,但已经面目全非,后来又在运动中受尽了折磨。我看到的时候,他已经是一个年过古稀的老人了,佝偻着背,穿着一身粗布衣服。好像总提着一个瓦罐。当时我正忙于备战高考,我们学校分了一个文科班,七十多人,但我不怎么去班里上课,外语和数学不听课是不行的,除了这两门,剩下的时间,我基本上都在校外自学,地点在河堤上,我拿着历史地理政治课本自己背,那十几本书我基本上倒背如流了。徐家老汉就是这时注意上了我,对我笑着说一些话,我基本上听不懂,但叫我的名字时我能听懂,他大概是通过同学知道了我的名字,并且断言我能考上。他种了一块葱,是自己吃的,看我只带着一块粗糙的干饼,他便割一把葱过来送给我,并且把我领到他的水窖边,说如果渴就可以舀里面的水喝。那水十分清冽,一窖水都是从沙眼里冒出来的,上面用树枝干草盖得严严实实。在我躺在河堤上或者沿河堤边走边背的时候,老人总是露出赞许的神色,默默看我几眼。就这样,到第二年,我果然金榜题名,在那个文科班里,就考了我一个。上大学的第一个寒假,我去看老人,老人十分激动,抖抖索索的,不知说了些什么。后来,我再也没去看过他,再到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他。我想,他现在肯定去世了,我参加高考的那一年,他七十多岁了,三十年过去了,如果活着,他应该一百多岁了,但是,一个孤苦无依的老人基本上不可能活那么长,果真活那么长,他的孤苦会更加深重。

  老人住过的那座小房子还在那儿,周围长了几棵高大粗壮的桐树,那大概是老人在世的时候亲手所栽。有两棵已经枯死了,于是我又记起了庾信《枯树赋》中的句子:

  昔年种柳,依依汉南。

  今看摇落,凄怆江潭。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在我梦到青葱的第二天,我的学生魏域波打电话,说要来我家看我。魏域波是09年考的北大中文系,正在读大四,已经保研了,每年只回家一次,每次来必定要看我。他说博士想到法国去读。目前他正在学法语。我和魏域波找了一家较清静的湘菜馆,约了几个朋友,要了菜,酒是朋友自带的;我又要了一箱青岛啤酒。我们从三点一直坐到晚上十点。魏域波又到我家,要了我那本小说《在劫难逃》,让我签了个名,说是书早已看过了,但他一直没有。我有些诧异,在醉眼蒙眬中,我似乎连名字都写错了。

  我不知下次当我梦到青葱的时候,又有哪位高朋自远方来到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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