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捞柴走

 连天阴雨,河水猛涨,昔日清澈透亮的河水瞬间浑浊起来,不过几日,漫过青青的河滩,裹挟着一股鱼腥之气,直入肺腑。嗅到这股气息,忽然想起了小时候涨河捞柴的情形。

  小时候,孩子们是盼着河涨的,那时不会懂得一场洪水可能意味着会有很多庄稼被淹没,房屋被冲毁,只知道河涨了,河滩上有鱼,有西瓜,还有梨瓜……那一条铺满洪水的河道就是一个百宝箱,会变出许多好吃的、好玩的东西。而对于无法改变一场洪水有可能带来灾害的大人来说,唯一能做的,就是接受这大自然的“馈赠”,顺带捡回一些有用的东西,比如柴火。因为在那个农村里还没有烧炭的时代,家家烧的都是柴火,一场洪水能带来的就是不用上山拾柴,不用去挖枯树藤蔓,几场洪水便能解决一年四季的取暖和做饭问题,所以,对于住在河畔的村民来说,捞柴就成了雨季必不可少的事情。大的浮柴烧锅,柴屑烧炕煨炕,河涨了,满河滩从上游冲下来的浮柴,谁都想捞,你追我赶的,看谁家的柴摞得高,看谁家柴堆大。

  那时候我们住的庄子在河岸高处的平坎上,地势开阔,一家院子连着一家,出门就可以看见对面的山峦和山下流淌的河水,看似很近,实则较远。因为住在高处,河滩所有的景色一览无余,流水声也不绝于耳,但你大可不必担心发大水会淹着庄子分毫。平时的日子,青山绿水,河水清凉温顺,是我们洗衣洗菜、泡河取凉的好伙伴。但一场大暴雨或一场连阴雨后,她就成了孩子们不能近身的猛兽,说不定洪水就会毫无征兆地涌了下来,所以,大人们不允许我们平时独自去河边的。他们总会吓唬我们说,河头下来会把娃娃卷走的,为了说明这个事是真的,常说哪里都把孩子冲走了,哪里的娃娃在河滩胡跑找不见了,有哄人的,但也不乏真人真事。

  人说“白雨下坨坨,隔着犁沟都下雨”,确实如此,这里没见雨,不代表其他地方就没下,万水归一,所有沟沟洼洼的,犄角旮旯的,都会汇聚到溪河里。所以,有时候河涨真的是毫无征兆的,但河水总会未见其影先闻其声,当你远远地听见一种极为沉闷的声响,如碌碡碾过窑顶,慢慢地侵袭过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说明河头要下来了,然后你就看到一条黄龙沿着河道翻滚而下,这时,门上就有人喊了,“快看,河头下来了”。大人和孩子全部跑到门边,听着水声叫嚣,河头下去后,河水裹挟着烂木头和枯枝败叶填满了原先的河道。那时候没有防护堤,但沿河有一道石梁,用粗砾石和水泥浇筑,不到一米高,村里人都叫“鳖盖梁”,因为地势平坦,河水四散了开来就平缓了许多,水位高时,河水漫过石梁,在河边的树林里悠悠地钻来钻去,这时,男人们就吆喝开了“走,捞柴走——”。一声吆喝,全社出动,男人们回家换了短衣短裤,戴上草帽,拿上捞套(一种木质的形似笊篱的长形打捞物)、木叉,腰上拴个皮袋子,齐刷刷地往河边跑。

  最着急的就是小孩子,叫唤着要跟去,可都会被女人们拽住,哄着“不敢去,你太小,水大得就把你吹了,吹走了就捞不回来了。”孩子不依,但也自是挣不脱母亲的哄拽,又被父亲一声吆喝“站场边看着,这是你能去的吗?你还能耐大得不行了”。孩子们只好怯怯地站在门边远远地看着庄里的男人们浩浩荡荡地走向河边。

  河头下来后,水就没那么湍急了,尽管也打着深深的漩涡,这也不影响大人捞柴的稳妥,多年的捞柴经验,他们已无畏惧之心,因为河水就像自己的性情,早已摸透了,他们懂得怎么既安全又能更多地捞到他们所需要的。那时候河里满满的都是飘浮着的树枝、柴屑,偶尔还有整根的木头,不像现在都是满河的垃圾。长条树枝一般携裹着枝枝丫丫抱团而下,所以是需要用木叉才能挑上来,刚开始,大家都是先打捞长一点的树枝,若整根的木头下来了,年轻力壮的都会早早往跟前趁,等近了,一群人齐心协力拽上河岸来。因为河道柴木多,所以不会争不会抢,大家通力合作一派祥和。而捞套的作用就是捞短一点的柴沫子,有时候除了柴,还会捞上来一些好东西,比如西瓜、梨瓜……那是个缺少水果的时代,所以没有人会嫌弃那是被水冲下来的,大人会装在带来的袋子里开心地拿回家给孩子们,这是那个时代最好的美味。而最让人期待的,还是顺流而下的鱼,虽被浪头打得晕头转向,但依然奔跃在河水里翻腾,闪动着亮闪闪的尾巴,最容易被打捞,即使捞出来它还不是很安分,所以带去的袋子就派上用场了。遇上鱼塘被冲,鱼大不说,还很多,那是孩子们最期待的洪水的礼物了。

  河水慢慢退却的时候,河滩里就能捞出来一堆一堆的柴,女人们拿着工具跟着拉着架子车的男人忙碌地把柴拉回到自家的场里,大一点的孩子会跟去,但只让在浅水处活动,不能靠近主河道,但这也足够我们开心了。记得我跟去过几回,恢复平静的河滩总会有搁浅的鱼,所以捡鱼就是我们最欢快的事,被洪水呛到的鱼,有翻着肚皮依然在挣扎的,有直接离开水域趴在烂泥上的,运气好的话,积水处还有正摆动着尾巴活跃的,我们都喜欢在林中的积水处窜来窜去地抓鱼,因为这样的鱼抓起来更有成就感,感受着鱼滑溜溜地在手中溜开来又被我们抓住的欢愉。加之,这样的鱼回去还可以在脸盆养一段时间,所以,享受着鱼的逃窜与屈从,仿佛这时光也活跃了起来。

  在我们的闹腾中,大人们装满了车,我们便跟在后面一路返回,你打我闹欢欣雀跃,遇到上坡处,同行的人停下车子,大家一起帮忙,孩子们也一头扎下去,只撅着小小的屁股,铆足了劲推着车子,小脸挣得通红通红的,嘴里“咿呀-咿呀”地都貌似用着力。不过最幸福的,莫过于被空车拉去,回去时被架在车辕拉回来的宠溺。

  总觉得那时候庄户邻舍就像一个大家庭,大家一起劳作,互相帮衬,那情景是儿时最温情的记忆。

  过了这么多年,对于过往,很多细节已经开始模糊,我能记得的也只剩下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但某个时候,因为一些相似的情景,猛然涌入脑际,就会想起过往的点点滴滴,就像此刻,一句“走,捞柴走”,便让人情难自已,唏嘘不已。这话犹似还在耳边,但剩下的只有汤汤的河水和物是人非的河道,不知那些在的和不在的人可都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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